再走长征路|红军走过的田心村,年轻人带着无人机回来了
2026-06-12 09:06      作者:陈靖斌     来源:中国经营网

中经记者 陈靖斌 赵毅 清远报道

竹山上空,螺旋桨声压过了风声。

一架黑色无人机从山坡上方飞来,机身下面垂着一根长长的吊绳。山下空地上,毛竹一根挨一根堆着,切口露出一圈圈浅色纹路。穿红色上衣的工作人员站在竹堆旁,俯身整理竹竿;一名戴安全帽的操作人员站在村道边,抬头盯着空中的无人机。

吊绳在蓝天和竹山之间垂下来,越过村道、民居和石砌田坎。远处满山翠竹起伏,近处毛竹已经码成一排。过去,这些竹子要靠人从山里一点点背下来;现在,无人机把它们从山上吊下来,落到村道边,再等着装车外运。

“十个人一天干的活,无人机一台就够了。”谭嘉俊说。

他是连州市瑶安瑶族乡田心村党总支副书记,也是把无人机带进竹山的返乡青年之一。看无人机作业时,他像个盯着进度的创业者;回到村门楼下,他又成了讲红军故事的人。

田心村门楼旁,刻着一幅红军长征经过广东的线路图。谭嘉俊抬手指向图上的红色线路,线路从湖南方向进入连州山地,最后落到田心村一带。

“红军长征的时候,经过我们田心这里,在田心村打了一仗。”他说,“现在还有六位革命烈士,是埋葬在这里的。”

门楼外,是竹山、茶园、梯田和溪流;山林深处,是六位烈士长眠的地方。这个藏在连州北部群山里的瑶族村庄,正把两条路接在一起:一条是红军曾经走过的山路,一条是年轻人今天用无人机重新打开的山路。

从连州市区到田心村,要走一个多小时。车子经过国道、省道,再拐入弯多路窄的乡道。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窗外的竹林、溪流、梯田、茶园一层层向山里退去。真正到村里,才发现这个看似偏远的山村,并不只是静静守在山里。

“像我们90后,在家的你找不出5个人。”谭嘉俊说到年轻人外流时,话一下子变得直接。

田心村整个村委会约603人,老人、小孩居多。年轻人外出打工,老人守着村庄,孩子由老人照看;山上的竹子还在,地里的活还在,愿意上山干苦活、累活的人却越来越少。

无人机飞过竹山,红军线路图在门楼旁。田心村要记住来路,也要给年轻人找一条归路。

连州市广竹农业有限公司无人机操作手李杰(中经记者 陈靖斌 摄)

红军节里,山村记得来路

从门楼往山林深处走,红军烈士墓静静立在石阶之上。

墓碑上方有一颗红星,黑色碑身嵌在石砌墓墙中央。墓前摆着红色香炉,后面是浓密的树林。山风吹过来,树影落在石阶上,四周很安静。这里没有展厅里的灯光,也没有长篇讲解词,只有一座墓、一片山林和村民一年一年走来的脚步。

田心村的红色记忆,最沉静的一处就在这里。

当地资料记载,红军曾在牵牛岭一带与敌人发生战斗。六位红军战士牺牲后,村民把他们合葬在一起,成了如今的红军烈士墓。

谭嘉俊说,2017年,村民自发组织,对烈士墓进行整合,并立起墓碑。后来,上级部门帮助完善道路和基础设施,对烈士墓周边进行修缮。

说到这里,他语速慢下来:“从2017年开始,每年的五月初九,村民都会自发过来祭拜我们的红军。”

农历五月初九,在田心村不是普通日子。村民会带着祭品上山,也会请来舞狮,到烈士墓前祭拜六位烈士。有人从村里走来,有人从外面赶回;老人把这段历史讲给后辈听,孩子跟着大人站在墓前。

村里人把这一天叫作“红军节”。

这个名字朴素,却很重。它说明,六位烈士不是资料里的名字,也不是远处碑上的符号,而是村里人每年都会想起、每年都会去看望的“红军”。

谭嘉俊讲这段时,没有大段铺陈。他反复说的是“自发”。这两个字,把田心村和六位烈士之间的关系说得很清楚:村民不是被动听一段历史,而是在自己的日子里,为这段历史留出了一天。

门楼里的线路图,把红军经过田心村的方向标了出来;牵牛岭上的烈士墓,把这段历史留在山里;村民五月初九的脚步,又把这段历史从过去带回今天。

田心村正在推进红色展陈。谭嘉俊说,相关博物馆目前还在陈列完善,预计开放后,游客来到村里,不只是看梯田、山茶园、山茶籽园和竹山,也能了解红军经过田心村、瑶胞救助红军、红军纪律等故事。

“陈列好之后,就会过来参观我们的博物馆,进去了解当年长征的一些事迹。”他说。

游客已经知道田心村的夏天。谭嘉俊介绍,暑假是村里游客较集中的时候,很多人到河边玩水、避暑。山里凉快,高山茶可以采摘,瑶族传统文化也能体验。等红色展陈完善后,这条山路上来的游客,还能多停下一站,听一听六位烈士和红军经过田心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在连州山乡并不孤立。

在三水瑶族乡新八村,村“两委”干部谭丽芳会在一张军刀图片前停下。她讲红军途经新八村时,曾在村民家吃饭,离开时留下军刀。军刀实物如今在连州市博物馆,新八红色馆展示的是图片。图片不大,却把一顿饭、一把刀和一段山路连在了一起。

新八村党总支原书记吴龙标讲得更慢。他用方言说起旧屋、标语和带路人。旁人帮着辨认,记者才从断续的人名和地名里听出线索:王阿海、吴科贵,曾往天光山方向给老红军带路。

在新八村,红色记忆藏在一张军刀图片里,也藏在老人的方言里;在田心村,它藏在牵牛岭的烈士墓里,也藏在每年五月初九村民上山的脚步里。

再往东陂镇走,冯达飞纪念馆又展开另一段连州红色脉络。冯达飞是连州东陂人,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是我党我军早期航空先驱和军事将领。讲解员陈雪勤讲起他学习航空、投身革命、以身许党的故事时,连州的红色历史有了更远的纵深。

一张线路图、一把军刀、一座纪念馆,散落在连州山水间。它们共同说明:红军曾走过这里,连州人记住了他们,也在想办法把这些故事讲给后来人听。

田心村要做的,是把这段记忆讲进今天的生活里。

无人机下,年轻人找到归路

从烈士墓回到村里,竹山上的声音又把人拉回今天。

村道旁,毛竹一根根码好。竹堆旁,有人整理,有人等着下一次吊运。山坡上空,无人机拉着长线飞过来,线的另一端垂向山腰。对田心村来说,这不是一个好看的新设备,而是把山里资源带出来的办法。

田心村盛产冬笋、树菇、山茶、火姜等特色农产品,竹山资源也多。过去,把竹子从山上运下来,全靠人工。人背、肩扛,一趟一趟往下挪。山路远,效率低,年轻人又少。

“我们原来都是靠人工。”谭嘉俊说,“靠人工一个是效率低,一个是人员不够。”

他解释,年轻人大多外出工作,留在家里的多是老人。“老人干不动了嘛。”

山上的竹子还在,山下的人却少了。田心村要靠山吃山,先得想办法把山里的东西运出来。

谭嘉俊和几个年轻人开始琢磨无人机。看新闻时,他们注意到低空经济;再看看村里的竹山,他们觉得,这件事在田心村也能试一试。

“既然别人都可以弄,为什么我们不行?”谭嘉俊说。

他们去学技术、考证、买设备,再回到山里摸索。无人机不是买回来就能挣钱。山地吊运要看天气、看线路、看负重,也要看飞手经验。刚开始,大家都是一点点试。

李杰就是这个过程里的飞手之一。

这位连州市广竹农业有限公司无人机操作手,之前在深圳上班。工作久了,他想回农村发展。正好看见无人机和低空经济的机会,便回到家乡,学飞、考证、买无人机。

“之前也是在深圳上班嘛。”李杰说,刚开始学了一个月,考证后买机回来,又自己摸索了两个月。中途也遇到过“炸机”,效率不高的时候也有。慢慢练,才逐渐熟练。

画面里,无人机从蓝天和白云之间飞过,吊绳垂得很长。山下是成堆的毛竹,旁边是村道和民居,远处满山竹林把村庄包围。对飞手来说,这些都不是风景,而是每天作业时要计算的距离、重量和落点。

无人机真正用起来后,田心村的竹山有了一本新账。

“十个人一天干的活,无人机一台就够了。”谭嘉俊说,现在无人机一天大约可以调运竹子10吨到12吨。只要开工,一天纯收入大约2000元。过去靠人工把竹子运下山,一个人一天大约200元。

田里的账也跟着变。

谭嘉俊说,100亩田如果靠人工撒肥、打药,想一天完成,至少需要8个人;无人机半天不到就能做完。人工成本约1600元,用无人机约800元。

这些数字落到田心村,不再只是效率对比。它意味着,过去压在肩上的竹子,可以被设备吊运;过去要几个人顶着太阳下田的植保活,可以由飞手操作完成;过去年轻人不愿上山干的重活,有了新的打开方式。

李杰回来后,自己的收入也发生变化。他说,过去在深圳月收入1万元出头,如今在家乡做无人机相关工作,大约能到1.5万元,比过去提高四五千元。

他说起回来的理由,并不绕弯:“把自己地方的资源全部搬出来。”

山上的竹子、树木,过去靠人力弄不下来,如今可以靠无人机运下来,“都是可以变钱”。对李杰来说,回乡不只是离家近一点,也不只是收入多一点。更重要的是,他看到山里的资源和新的技术接上了口。自己能挣钱,农户能省力,地方资源也能出来。

谭嘉俊想把这样的年轻人再多带回来。

“我一台机子完全不够用。”他说,田心村竹子资源多,周边也有需求。未来只要培养出一位飞手,就可以再添一台设备;业务不只覆盖田心村,还可以向周边县市辐射,做调运、植保,慢慢做成一个产业。

他把账算给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外面打工,一个月八九千、1万元;若回到家也能挣这么多,为什么不回来?在家还能照顾老人小孩,也能为地方产业做点事。

“他们的心肯定是向着家里的。”谭嘉俊说。

这句话背后,是田心村更现实的一面。年轻人出去,孩子留给老人带;老人年纪大了,山上的活干不动;村里要发展,不能只靠情怀。要让年轻人回来,必须让他们看到工作、收入和未来。

田心村正在把这些可能一点点接起来。

瑶安瑶族乡宣传干事吴卓说,截至2025年年底,瑶安乡10个行政村集体经济收入全部突破15万元,其中田心村达到23.7万元。这个数字落到田心村,最直接的一笔,是闲置校舍不再空着。田心村盘活村内闲置校舍,改造升级为特色民宿出租,带来7万元稳定租赁收益。

一间闲置校舍,过去是沉睡资产;改造成民宿后,变成村集体的稳定收入。游客来避暑、看梯田、采高山茶,村里也有了能承接人的空间。红色展陈完善后,这样的空间还可以接住更多沿山路进村的人。

闲置土地也在被重新组织起来。瑶安乡采用“反租倒包”模式,由村集体整合农户闲置土地,统一流转至兴瑶农业公司发展规模化种植。草莓、菜心、林下生姜、山苍子、中药材等项目,在不同村里铺开。对农户来说,闲置土地不再荒着;采摘、包装、务工,也有了新的收入入口。

兴瑶农业公司则把更大的账盘活起来。公司由七个行政村联合成立,建成农产品加工区、双温冷库、烘干房、展销直播间,聚焦草莓、高山茶叶、马蹄、香芋等特色农产品。截至2025年年底,公司累计盈利约180万元,实现分红近90万元,带动参与联建村集体经济收入增收3万至8万元。

这些数字,最终都要回到村里人的生活:农产品有冷库能存,有烘干房能加工,有展销直播间能卖出去;村集体有分红,有租金,有新的经营主体;年轻人回来,不只是回来“帮忙”,而是能参与新的产业分工。

无人机、民宿、冷库、直播间,这些词听起来很新,但它们解决的都是田心村很老的问题:山里的东西怎么出去,外面的人怎么进来,年轻人为什么回来。

驻连州市工作队的帮扶,也在更大范围里托住连州山乡的发展。

有关资料显示,2023年6月入驻以来,工作队围绕连州“百千万工程”首批典型县建设,推动产业协作、招商引资、教育医疗和城乡融合发展。2025年,连州地区生产总值195.09亿元,同比增长6.6%,增速排名清远第一。工作队还合作共建连州特色农产品展销中心,推动连州农产品直供粤港澳大湾区。

这些县域数字离田心村并不远。农产品要出山,需要展销渠道;游客要进村,需要交通、供水、服务设施;年轻人要回来,需要产业载体和创业机会。

灵秀瑶安,山水生韵,在暖心帮扶下绽放全新光彩。帮扶资金精准落地,完善游客服务设施、筑牢乡村供水保障、打造特色风情民宿,为乡土发展积蓄力量。瑶族长鼓入驻校园,常态化非遗培训有序开展,让瑶族千年民俗文化扎根校园、代代相传。

远道而来的游客,能享受周全配套;安居乐业的乡民,可坐拥便利生活;朝气蓬勃的孩子,在阵阵鼓乐中亲近民族文化。基建提质、产业增收、文化传扬,帮扶带来的美好改变,悄然融入瑶安山乡的烟火日常。

谭嘉俊说,未来田心村想把田园文化、瑶族文化和长征文化公园结合起来。游客来到这里,可以看梯田,采高山茶,了解瑶族传统,也可以听红军经过田心村和六位烈士的故事;年轻人回来,则可以学飞手,做植保、调运,把竹山和农田里的活接起来。

这样的未来,不是一句口号。它藏在谭嘉俊算的一笔账里,藏在李杰手里的遥控器里,藏在闲置校舍改成民宿的租金里,也藏在村民每年五月初九上山祭拜烈士的脚步里。

黄昏时分,田心村门楼里的红军线路图仍刻在石碑上。牵牛岭方向,红星嵌在烈士墓上方;竹山那边,无人机等待下一次起飞。

又要离开田心村了。车子沿山路往外走,竹林、溪流、梯田在车窗外后退。来时,这是一条通向偏远瑶村的路;回望时,它连着六位烈士、五月初九的“红军节”,连着谭嘉俊口中“90后找不出5个人”的忧虑,也连着李杰从深圳带回来的新技术和一架正在改变山村劳作方式的无人机。

红军曾走过这里,把信仰留在山路上;今天,年轻人带着无人机回来,把山里的资源和新的职业带出来。

田心村仍在山里,却不再只是等人离开的山村。

它记得来路,也在为更多年轻人铺一条归路。

(编辑:赵毅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