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夏治斌 黔南长顺报道
“你们不榨,我来榨!”
2013年前后,在黔南大山深处的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长顺县威远镇的老街上,开餐馆出身的熊净(因在家排行老八,大家习惯叫她“熊八妹”)揣着这么一句“气话”,在逼仄的街边作坊里支起了两台小型榨油机,以真材实料物理压榨菜籽油。
长顺县是中央红军长征途经地。1935年春,中央红军长征途经这里,并留下了红军标语。90余年后,《中国经营报》记者沿着红军长征的足迹来到长顺县,再次走进这片黔南山地。
经历10余年创业历程,当年那个在逼仄空间转悠的榨油土作坊,如今已发展成占地67亩、拥有全自动化流水线的贵州长顺桂康粮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桂康粮油”)。该公司系贵州长顺八妹农副产品开发有限公司旗下的油脂板块发展主体。

(图为桂康粮油现代化厂区。企业/图)
立式储油罐拔地而起,在机器轰鸣间,金黄的菜籽油汩汩流淌。记者在现场调研采访时了解到,从街边土作坊到总产值破亿元,发展成为带动全县14万亩优质双低油菜基地种植的农业龙头企业,这家地处黔南大山深处的民企经历两代人创业逆袭,跨越了良种更替、市场竞争和品牌转型等一道道关口。
罚单“罚”出来的良种更替
“2014年刚成立公司时,我们对行业一无所知,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桂康粮油董事长、熊净的女儿娄佳沁在公司车间指着展厅里的老照片,对记者讲起了一段当年的尴尬往事。
彼时,熊净觉得自己精选纯原料、亲自炒制并经过物理压榨过滤出来的油“肯定是全天下最好的”,顺手在商标外包装上印了一个显眼的“特级”。结果,产品刚上市就拿到了当地市场监管部门的罚单——根据当时的食用植物油国家标准,菜籽油只有一、二、三、四级,并不存在所谓的“特级”。
罚款交了,随后的质量检测更让全家人心里一沉:送检样品的“芥酸”指标严重超标。
祖祖辈辈古法榨出来的菜籽油,怎么会不合格?娄佳沁告诉记者:“根源在种子。”
在过去的黔南乡村,农民祖辈沿袭种植的大多是传统白菜型、芥菜型油菜。这种老品种植株矮小,花开时节高不过大腿根,挂果极少,亩产通常只有100斤左右。高含量的芥酸虽然赋予了毛油浓烈的特殊焦香,却不符合现代国家食品健康安全标准。
原生态的工艺坚守遇上落后的品种,企业在标准面前就寸步难行。2015年,这家刚刚起步的小微企业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具风险的决定:主动对接贵州省农科院,自费引进包括“油研57”在内的优质低芥酸、低硫苷的“双低”杂交油菜良种,免费发放给长顺县的种植农户,甚至自掏腰包配套补贴化肥,引导老百姓改变种植习惯。
“到2016年5月新品种开始榨油,送检指标全部合格,出油率和单产也大幅提高。”娄佳沁回忆道。随后几年,良种又接续更新迭代至“油研2020”等新品,平均亩产直接从100多斤跳涨到450斤以上。近几年,种子供应模式与国家扶持政策顺畅,由长顺县农业农村局统一集中采购优良种子免费发放到户,企业则专心负责托底加价回收,彻底理顺了菜籽油产业链“最初一公里”的品质梗阻。

(图为公司在售的各类食用油产品。夏治斌/摄影)
然而,解决良种只是迈过了第一关,更大的风浪在市场上。
“我们压榨菜籽油的保本成本都要8.8元—12元/斤。”娄佳沁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企业坚持以每斤2.6元至3.5元的价格向当地农户敞开收购非转基因菜籽,按实际出油率29%到34%折算,再加上能耗、人工和折旧,终端定价很难低下来。
但部分大型炼油厂依靠进口转基因原料,三级菜籽油期货价格甚至低至5元/斤。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消费者一上来就当面质问我:‘你们一个本地牌子,凭什么卖得比全国大品牌还贵?’”娄佳沁向记者坦言,在2021年菜籽油国家标准(GB/T 1536)修订之前,整个物理压榨行业甚至面临着更尴尬的认知错位。“老国标把‘无气味、颜色极浅’的精炼油定为一级,而保留了天然色泽和固有醇香的原生态压榨油,反倒被评定为‘四级’。消费者一看是‘四级’,潜意识里就觉得这是最差的油。”
据娄佳沁回忆,正是因为企业和行业多方持续反映,2021年新国标才终于将压榨油单独列出,取消了过去的等级误导,规范以杂质和物理色泽区分为一级和二级,企业的产品也被规范认定为“二级”。“在新国标为原生压榨油‘正名’后,再加上绿色健康消费理念逐步普及,我们坚持‘纯物理压榨、非转基因、零添加’的笨办法,才真正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
东西部协作资金的“神助攻”
如今,坐落于长顺县威远工业园区的桂康粮油现代化厂房窗明几净。但在八年前,这场现代化突围是一场在浓烟与瓦砾中被逼出来的自救。
老厂房位于威远镇老街,占地仅2.6亩,厂区夹在居民楼与机关大院中间,4台老式榨油机昼夜运转。“2018年,隔壁邻居家突发火灾,整栋居民楼被烧光,火苗直接扑向我们厂区!”回想起那一幕,娄佳沁依然心有余悸。粮油厂的原料和存油极多,一旦被大火引燃极易发生不可控的爆燃事故。全厂上下靠着干粉灭火器拼死阻击,虽最终扑灭了大火,但这记警钟彻底击碎了小作坊的生存侥幸,搬迁已刻不容缓。
记者了解到,2019年,企业自筹资金在威远工业园区拍下土地,但沉重的基建投入让现金流极度承压。为了维持运转,工人们在园区租来的闲置厂房里艰难过渡了三年。
破局的转机出现在2021年。在国家东西部协作机制统筹下,广州市黄埔区结对帮扶长顺县,长顺农副产品加工生产线建设项目作为重大产业协作工程正式落地。该项目总投资2256万元,其中广州市东西部协作帮扶资金直接注入1988万元,企业自筹配套资金268万元。

(图为广黔协作共建农产品加工产业园。夏治斌/摄影)
这笔资金“活水”成了改写企业命运的杠杆。“东西部协作资金注入后,车间全部用上了全新的自动化、智能化生产线。老厂区在满产状态下一年的产值最多5000万元,新厂区建成后满产产值可达3亿元,生产效率和产能翻了几倍。”娄佳沁向记者介绍。
2023年3月,新厂区一期工程竣工投产。7301平方米的食用油加工厂房、7295平方米的包装厂房以及日产50吨的浓香油加工产线、全自动无菌灌装线拔地而起,企业一跃成为贵州省内浓香压榨规模领先的标准化全自动化粮油基地,综合储备能力达到6000吨,年加工产能跃升至3万吨。

(图为桂康粮油生产线。企业/图)
据介绍,在现代化生产线投运后,企业没有辞退任何一名老员工,而是安排她们转岗到后勤、质检分拣或保洁岗位;通过系统培训的年轻一代则走向巡检操作平台,完成了产业工人技能结构的温和交替。
更为深远的影响发生在大山之外。借助东西部协作的消费对口帮扶通道,来自长顺的压榨油顺利敲开了粤港澳大湾区的市场大门。
据介绍,从建立起长期大宗直供关系至今,在市场拓展巅峰期,仅粤港澳大湾区市场年销售额就突破2000万元,并打入了香港地区市场。
“秤准、钱真”背后的联农富农路
长征不仅是回望历史的足迹,更是在乡村振兴大地上检验为民初心的现实考场。
“我们公司在当地老百姓心里积累下了口碑,靠的就是四个字:‘称准、钱真’,办厂至今从未给农户打过一张白条。”娄佳沁告诉记者。
在贵州省的山野村落间,种粮务农的大多是留守在家的老龄农户。每到收购季节,企业货车直接开进山寨的田间地头,工作人员随车携带便携式化验仪,并上门替老人把沉重的菜籽抬上电子秤过磅。在收购价上,企业雷打不动地执行每斤比当地散市高出约2毛钱的保底策略。
“为了能让老百姓安心,我们每次下乡收购,车里都带足大量现金。”娄佳沁说,过磅并验好水分杂质后,采购员就当着老人的面一张张点清现钞,当场钱货两清,从不打折、绝不拖欠。
2024年经营数据显示,这一套“订单保底收购”机制在长顺全县绑定了14万亩油菜基地,直接带动农户21610户,实现户均增收5000元以上,并通过东西部协作资产收益向对口帮扶的10个行政村集体实现经济利益分红74.55万元。

(公司展示的产品。夏治斌/摄影)
在技术微创新层面,记者在车间看到,企业自主研发了“脱皮冷榨”工艺:通过机械脱皮设备精准剥除油菜籽的黑褐色外皮,仅提取内部金黄果仁,在50至60摄氏度的低温下进行压榨,在不添加化学助剂的前提下直接产出浅色清亮的食用油。剥离的外壳则重新回填至热榨线提升整体出油率,兼顾了贵州省外客群对清淡油色和出油经济性的双重诉求。
在现代化主车间一侧的一间独立平房里,记者发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老式的炒料柴灶、黑得发亮的压榨杠杆以及扑鼻而来的浓郁焦香。
“这是我们特意留下来的一间老作坊。”娄佳沁笑着解释道。现代化工厂动辄吞吐数百吨物料,周边乡亲如果自家地里只打了百十斤菜籽,投进巨型储料仓里连底盘都铺不满。为此,企业特意留出两名师傅和老设备,常年免费或以极低成本价为周边村民开辟“便民榨油点”,保证村民挑着自家油菜籽进来,榨出自家地里“长出来”的原味好油。
从体制内的会计岗位辞职回乡“接棒”,财务管理专业毕业的娄佳沁如今正带着企业向更高质量的现代化治理方向迈进。今年上半年,面对外部成本端与原料价格的阶段性波动,企业主动向内挖潜、优化供应链降本增效,在筑牢高品质粮油基本盘的同时,全力破解“好产品讲不出好故事、包装设计偏弱”的品牌溢价瓶颈,积极开辟更加广阔的增量空间。
“大环境有波动,但底线不能动。”娄佳沁告诉记者,正如母亲熊净常挂在嘴边的那句“你们不榨,我来榨!”一样,当年从街边小作坊里一路打拼过来,依靠的就是对产品品质毫不动摇的敬畏和诚实。“只要守住初心、绝不以次充好,稳扎稳打就一定能挺过去,发展好。”
(编辑:张家振 审核:童海华 校对:陈丽)